主持:王榮珍女士
嘉賓:常霖法師
慈善團體「深呼吸」
創辦人及董事會主席
簡介:
現代人的生活可以說和壓力脫不了關係,患病的朋友有壓力、照顧者有壓力、就算我們日常生活遇見的種種問題亦會有壓力。那麼我們可以怎樣處理呢?
靜坐和呼吸就是其中一種非常有效的方法。在這篇訪問中我很榮幸能夠邀請到常霖法師來和我們詳細解釋。
第一部份——壓力是什麼
第二部份——宏觀談壓力處理
第三部份——靜坐和呼吸
第四部份——「停一停,深呼吸」
第五部份——「禪」
第六部份——環境的角度
第七部份——呼吸和靜坐:和宗教可有關係
第八部份——禪修的練習要點
第九部份——靜坐練習的時間建議與日常練習方法
王:現代人的生活可以說和壓力脫不了關係,患病的朋友有壓力、照顧者有壓力、就算我們日常生活遇見的種種問題亦會有壓力。那麼我們可以怎樣處理呢?
靜坐和呼吸就是其中一種非常有效的方法。今天,我很榮幸邀請到常霖法師,替我們詳細解釋。法師,非常感激你接受我的訪問。
常:不要客氣。
王:法師,想和你聊「深呼吸空間」相關的話題。你也知道,我是做癌症病人公共教育工作的,其實不止癌症病人,他們的照顧者,甚至我們香港很多普通人,都在承受著很大的壓力。請師傅今天和我們說說,壓力是什麼,以及怎樣處理。
常:處理任何問題,都應該要從「因」著手。因為如果我們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引起這件事,就貿然去處理,就變成了「頭痛醫頭、腳痛醫腳」,作用就不大。
其實壓力是怎樣來的呢?壓力,其實就是我們遇到一些事情,不能夠即時解決,心裡面就有一種不舒服的情緒,卻又很想快點解決這件事,最後就造成了「壓力」。
根據我剛才的分析,壓力其實多是自己製造出來的。製造壓力的原因,就是來自於有一件事、或一些事、或很多事,未能即時解決,卻又很心急想快點解決。
壓力有兩種,一種是長期積累的,就好像壓著駱駝一樣;另一種是忽然間的短期壓力,譬如老闆今天六點鐘叫我做一件事,平時都要七天才能完成,但他叫我明天交,這就是所謂的「不用急,不過要快」——這其實是老闆的心理狀況,最後變成了我們的工作壓力。

王:那麼可以怎麼樣處理呢?
常:我接下來的答法,可能大家會覺得有點不切實際,但還是想和大家分享。
其實壓力多是自己製造出來的,只要你不製造,就沒有壓力了。這個答案是不是很簡單?但實際上很難做到,因為有外來壓力,比如老闆可能會罵你。
那要怎樣處理呢?是不是光是難過就夠了?當有一件事沒做完,與其焦慮,不如先把它做完。因為原來壓力是一個「不自覺地貼上去的標籤」——我們要試著告訴自己:「這不是壓力,不過是一項工作,我只要快快去做就好。」
這種感覺便會變成動力:我雖然要快,但千萬不要急。因為一急著做一件事,很容易就會亂;但如果我們只是「有效率地做完這件事」,心卻不急,就能很鎮定地完成。
如果長期積累壓力卻不懂釋放,壓力就會越儲越多,人就會很辛苦。很多人都是長期忍、硬撐,最後終於撐不住。但如果我們不「撐」,只是專心做事,不用忍、不用撐,其實會容易很多。
另外,其實最重要的一點是:提升自己的覺察力(awareness)。當我遇到一件事,一感覺到有壓力的時候,就立刻告訴自己「我又在製造壓力了」,然後就釋放它——這就是覺察力的作用。
王:我很同意,但我是凡人,法師。我以前上班的時候,也經常面對壓力,就像剛才說的那些情況。我想從凡人的角度請教法師,怎樣才能提升覺察力呢?
我以前是這樣做的:第一個原則,就是把「努力」和「焦慮」分開。我會告訴自己,我一定會努力去做這件事,但不會讓這件事影響我的情緒,這就是所謂的「compartmentalize(分區處理)」,先把「做事」和「情緒」分開。
第二個方法,我經常跟以前的同事說:「什麼時間,就交什麼水準的貨色。」你給我十二個小時,我知道事情有嚴重「constraint(限制)」;就算你是我的老闆,比我厲害一點,你也知道事情有極大的客觀限制。所以我會很早就規劃:在這個僅有時間裡,我能做到的大概是什麼?一個星期我可能做到這樣,但現在時間只有12小時,我就先做核心部分。如果幸運到提早做好核心部份,那麼我就在利用剩餘的時間再做得精細一點。
但如果事情比想像中更複雜,我就會「cut(刪減)」掉一些「本來預留給它,但沒有也不太影響核心」的部分——那些部分就像「icing on the cake(蛋糕上的糖霜)」,不是很重要。
這樣一來,我就能穩定地掌握自己的時間,重拾對事情的控制權,不會因為壓力變得瘋狂,最後表現得不好。
常:簡化你剛才所說的,其實就是「在適當的時候做適當的事」。這個時候要做得快一點,就快一點;這個時候不用做得那麼快,就可以慢一點——事情本來就是這樣。
當然,我也經常跟人分享一個「time management(時間管理)」的概念:生活裏要做的事,其實只有四種:
按道理,大家肯定會優先做「又緊急又重要」的事,最後做「又不緊急又不重要」的事。
但實際上,我們往往會先去做「第三種(緊急但不重要)」的事,等「第二種(重要但不緊急)」的事變得著急了,才慌忙去做——明明有很多時間可以做好,最後變成了「趕工」,結果自然會差。
那第三種事,其實多數是什麼呢?就是手機的訊息。很多訊息未必是又急又重要的,但它「叮」地響一下,你是不是就先看了?看的時候又順便滑動一下,看看Facebook、IG、Threads那些,一不留神,很多時間就過去了。
最後,本來沒壓力的事,本來有充分時間去做的事,就因為不自覺花了很多時間在無謂的事上,變成了「哎呀,現在只剩下這麼少時間,好趕」——壓力就這樣來了。
王:我們本來是想來講禪的,但講著講著,我覺得好像和生活裡的一切都有關係。我聽著聽著,甚至覺得法師你好像在教MBA,比如「management of time(時間管理)」、「organization power(組織能力)」,但這些內容真的非常有用!
常:我還想到一點:很多人覺得老闆要交一份「功課」,就兵荒馬亂地去做。其實我覺得,在兵荒馬亂之前,不如花二十分鐘宏觀地想一想整件事——可能老闆自己都沒有很詳細深思,或許還有更急、更重要的事。就算你最後做了他要的那份「功課」,但同時能點出「我做了您交代的事,不過我還想到這幾樣事需要繼續做」,老闆反而會覺得你很鎮靜、很全面。
另外,溝通也很重要。我遇過一些同事,不懂做或不喜歡做某件事,就暫時不做,先做完自己善於做的事,最後那些「不願意做的事」變得很急,才慌忙應對,結果影響了大局。
還有一種情況:老闆叫你「快點幫我完成這件事」,但那件事可能不是那麼重要,只是他當時的心情覺得「你做了這件事就好」,他不知道你正在做的事更重要。這時候,你不能「老闆叫到便做」,最後等他問「為甚麼那件事(真正重要的事)你辦不好」,再辯解「因為你叫我做那件(其實不太重要的事)」——這種態度是不行的。你一定要自己清楚,當時正在做的事是哪一件,如果老闆加進來的事更重要,就立刻調整優先級,這才是懂得分配「priority(優先權)」。
王:我還見過一些人,喜歡先做「容易做的事」,覺得很快完成了會很高興,但這其實不對,會出問題的,往往是重要的事——就算那件事你多不喜歡做,只要它重要,你都要努力去做。但很多沒經驗的人,都會掉進「先做容易的事」這個陷阱裡。
常:我自己覺得,如果一個人很擅長、很願意做某件事,其實他不用「努力」,他就會自己去做。所以「叫人努力」,通常是鼓勵他做「不想做的事」時才需要的。比如我需要叫你「努力推廣癌症病人的照顧」嗎?其實不用,因為你根本已經全力投入去做了。

王:好了,師父,我們現在就進入主題了。
有很多種類的放鬆方式,比如:
就連瑜伽裏也有深呼吸的環節。這些是不是同一回事呢?
它們唯一的共同點,似乎是都跟呼吸有關、跟腦部運作有關,還是其實本來就是不同的東西?
常:其實語言文字是有很多限制的,比如你手上的「智能電話」,也可以叫「手機」或「mobile phone」,有很多種說法,但其實都是指同一樣東西。
你剛才說的一大堆術語,其實也是在說同一回事——就是訓練我們的心,令它在適當的時候做適當的事情。
只不過這些方法裡,有一種是比較淺層的訓練,有些是深層的訓練;有些是從「因」著手解決問題,有些是在「果」上面著手。
當然,在我自己的認知裡,氣功主要是「強身健體」,是為了「身體」做的訓練,不是在心裡著手,這一點和其他方法有少許不同。
但如果你說西方現在流行的「正念(mindfulness)」、「靜觀」,其實都是訓練我們的心——核心是「不要那麼多分別計較(non-judgement,不批判)」,這樣遇到問題時,就不會那麼容易被影響。
因為當你覺得「一定要這樣、不可以那樣」,但事情沒按你想像的發展時,你就會亂;但如果你放下「一定要怎樣」的執念,讓事情「該怎樣就怎樣」,就不會輕易慌亂。
不過西方的那一套比較沒有從「因」著手——比如「我們怎樣才能做到不批判(non-judgment)?」,其實這需要「不二法門」的智慧:一切東西都是沒有分別的,所有的分別都是我們自己製造、想出來的。這種智慧,需要更深層次的訓練才能擁有——我們本來就有這種智慧,只不過需要深層訓練,把掩蓋智慧的東西不斷拿走,智慧才會顯現出來。那時候,你不用刻意想「我應該怎樣做」,自然就知道該怎麼做。
但新派的那一套,是「先想好我怎樣做,然後就這樣去做」,這和深層訓練的邏輯有少許分別。不過對一般人來說,其實不用想那麼多,先處理好簡單的東西,等處理好了、想了解更多,再深入探索就好——現在很多人其實是這樣的情況。
王:你剛才提到的「因和果」,意思是什麼?「因」是什麼?「果」是什麼?是不是和「目標(goal)」有關?比如氣功是為了「身體上的放鬆(physical)」,而mindfulness是為了「腦部的放鬆」,所以「因和果」其實和「希望達至的目的」有關係?
常:沒有說絕對哪個對、哪個錯。根據我剛才所說,當然最深層次的訓練最好,但如果你根本沒想過「徹底解脫」這類問題,就不要搞得那麼深入,先找適合自己的方法就好。所以我從頭到尾都在說:「在適當的時候做適當的事。」
比如現在你覺得「我聽不明白你講的東西」,那你就不要想了,先做一些你明白、你做得到的事——但不是說「我什麼都不明白,什麼都不做」,就算你不是很想做,也要努力嘗試,由淺入深、一步一步來,這樣會容易些。

常:如果我再在「因果、氣功」這些問題上深入講,只會越講越複雜。所以簡單來說,我們現在推行「深呼吸」,其實就是一句口號:「停一停,深呼吸」。
不論是任何層次的壓力,只要你一生氣、一有情緒、一不開心、一想做傻事,就「pause(暫停)」一下,然後「深呼吸」——這裡的深呼吸,是「用心去感受呼吸」,其實這就是一種meditation(冥想)。
只要你立刻暫停,回到呼吸上,當你感受自己呼吸的時候,腦子就不會有那麼多雜念;就算有雜念,你不要理它,繼續感受呼吸,那些情緒就會被釋放。因為情緒一定不可以壓抑,也不可以趕它走——這兩種做法都會讓情緒反彈回來,更加干擾你。
總之,我們要做的很簡單:當情緒來的時候,先「aware(察覺)」——「咦,情緒來了」、「咦,我有點生氣了」、「咦,我有點不開心」,這個時候就立刻暫停,感受幾下呼吸。我說的整件事,可能只要一兩秒,你就能釋放情緒,然後從頭再來——就好像計算數字時按一下「AC」,回到零,重新開始。
王:但是很多人「停一停」之後,還是「不能不想」,腦子就像關不了的螢幕,不斷滾動;就算閉上眼睛呼吸,還是在想東西,怎樣才能「放空」呢?
常:我們要改變「停一停就一定要想」的習慣。其實「停一停,想一想」,總比完全不懂得停要好,但問題是,「停一停,想一想」不是根治的方法——你停了一停,想一想之後,可能還是會繼續爆發,只不過是拖慢了爆發的時間,所以這不是解決辦法。
因為我們已經習慣了「任何事都要想辦法解決」,但原來「想辦法解決」,其實是把事情複雜化了;你只要不繼續想,可能問題就已經處理了。
譬如有人說了傷害你的話、講了一些「單單打打(指責、挑釁)」的話,如果你去想「我怎樣對抗他」、「我怎樣反駁他」,他就會繼續和你「比劍(爭執)」,最後事情越鬧越大。但如果在那一刻,你聽到他的話之後,先停一停,返回呼吸,當作沒聽到,他就沒興趣再講下去,整件事就過去了。
王:這讓我想到,以我很粗淺的瞭解,佛家也常教我們不要固執。剛才你提到「不停一停、不想」,那如果有人遇到事情時不這麼做,又會怎樣呢?
常:當外界的衝擊來臨,他會很努力地與之對抗,急著想方法解決,一路鑽進問題裡。就像你說的,有時他想出的解決方法未必正確,於是又會迎來下一浪的衝擊與憤怒,陷入循環。
王:但如果像你說的,不預設「事情一定要怎樣」——你這樣來,我就這樣應;你再這樣來,我就再這樣調整;若你還繼續,我再慢慢思考應對方式——這樣反而比「你這樣來,我就要你按我的方式走」更好。後者就像一條單向的管道(channel),過於固執;你應該更靈活、更放開一點。
常:不過我要先澄清,我剛才說的「不對抗」,並不是指別人欺負你,你也一味忍耐、不理不睬——這是不行的,屬於逃避。所以我們不能逃避,要主動處理,只不過要選用適當的方法;甚至有時候,「不處理」本身就是最好的處理方式,當然這只限於某些特定情況。要判斷該怎麼做,就需要你有足夠高的覺察力。

王:接下來,我想問一個大家基本都很想瞭解的名詞:就是什麼是「禪」?
像禪坐、打坐、行禪、禪修,這些都帶有「禪」字,是不是按「行動(action)」來界定的呢?比如行禪就是「行走」,坐禪就是「坐著」。其實在禪的領域裡,這類訓練是否有一個核心原則作為依歸呢?
常:用簡單的話解釋「禪」,其實就是「在適當的時候做適當的事」。而「禪修」,就是透過練習,讓自己養成「在適當的時候做適當的事」的習慣。並且這種練習一定不能偏離生活,要在生活裡隨時隨地進行——無論任何時間,只要是適當的時機,就做適合當下的事。比如肚餓了就吃飯,累了就睡覺,本質上就是這個道理。
所以你必須在平常的生活習慣中,養成這樣的思維模式(mindset),之後才會自然地做出合適的選擇——不用刻意努力,不用停一停、想一想才行動,而是自動自發地做到。
很多人以為禪修一定要在深山裡,不進食、耐得住熱也耐得住冷,把標準定得很高,但事實並非如此。你只需在平常生活中,做到「在適當的時候做適當的事」,就是禪修的一種體現。
那我們要怎樣練習,才能學會「在適當的時候做適當的事」呢?我從頭到尾都在強調,關鍵是要有「覺察力(awareness)」,而且我們的覺察力要足夠強。
怎麼練習覺察力呢?其實我們本來的覺察力就很強,只不過因為腦子裡想的事情太多,被各種以思維為主的概念遮住了,才讓覺察力難以顯現。要想讓覺察力不被遮蔽、自然呈現,就必須靠刻意練習。
這類練習很簡單:無論是走路、站立還是坐著,都要清楚地知道「我現在正在站著」「我現在正在坐著」「我現在正在走路」,並且不被其他事物影響。那些會干擾我們的,其實就是對事物的分別計較、對過去的回想與對未來的憂慮——一旦察覺到這些干擾,就不要理會它們,把注意力拉回當下即可。
我們的練習核心,就是「回到當下」。比如用眼睛練習時,就專注地看著眼前的一樣東西,一旦想到其他事情或受到干擾,就立刻把目光拉回這件東西上;用耳朵練習時,就專注地聽周圍的聲音,一旦有雜念闖入,就立刻放下雜念,重新專注於當下聽到的聲音——而不是去主動選擇「我要聽這個聲音、不聽那個聲音」。
其實道理很簡單:我們的眼睛、耳朵、鼻子、舌頭、身體(眼耳鼻舌身),感知到的都是「當下」的事物。禪修的練習,就是透過這五種感官,把注意力拉回當下,從而不被外界或雜念影響。
這類練習做多了,遇到事情時就不容易受干擾。比如有人對你「單打」(指責)時,你能立刻回到當下,把注意力放回呼吸上(或其他當下的感知上),自然就不會被對方的態度影響。這就是所謂的「道行深淺」——覺察力越強,越能在任何情境下保持清醒。

王:我想分享一些自己從前的經歷(experience),請法師幫我拆解一下。
有人說「大隱於市,小隱於山」,是這樣嗎?這是不是說,修行的環境(environment)會影響修行效果?但高手好像不需要靠環境配合,就能保持心靜;可我自己覺得,環境的配合其實也重要。
我記得很多年前,曾遇到一些讓我特別心煩、特別困擾的事,牽涉到家人的生病與離世。有一天,突然下了滂沱大雨,我截了一輛計程車去山頂,走到盧吉道公園——那個公園地勢很高,平時人就少,下雨時更是一個人都沒有。
我在公園裡撐著傘到處走,有時蹲下來看雨水的旋轉——水流的方向會受高低地勢影響,就像植物的生長方向會朝向太陽一樣,我會想「為什麼會這樣」;有時就靜靜聽雨聲。那天回家後,整個人都放鬆了很多。
我想請教法師,我這種情況算是「淺的道行」嗎?是不是靠感官(senses)的幫助才達到放鬆的?而像你這樣的人,就算在最繁忙的巴士站,也能隨時停一停,立刻放空到寧靜的境界;像我這種資歷淺的人,就必須靠環境配合才能靜下心來。
常:其實這不是「資歷深淺」的問題,而是當你的覺察力還沒那麼強時,若周圍的環境能配合(比如安靜、少干擾),的確會對練習有幫助。這也是為什麼我們開設禪修訓練班時,會選擇在寧靜一些的環境裡——就是為了降低初學者的練習難度。
你剛才說的經歷,其實就是很好的例子:當時那個環境之所以能讓你放鬆,核心是你願意「投入當下」——如果不是這樣,就算坐在同樣的地方,你還是會一直想煩心事,一樣無法放鬆。但那時你沒有執著於雜念,只是專注地看雨水滴落彈起、看濕潤的草葉,把感官完全放在當下的所見所聞上,所以才會覺得寧靜舒服。
其實禪修本來就是這樣,未必一定要依賴特定環境,只是一開始有合適的環境,會更容易進入狀態,後續再慢慢練習「不擇環境」也不遲。
所以我很鼓勵那些覺得自己壓力大、煩惱多的人,多去接觸大自然——不要總是躲在家裡。現在很多人躲在家裡就忙著滑手機,完全與大自然切割,其實很浪費「放鬆資源」。多出去行山、去公園走走,哪怕只是呼吸一下戶外的空氣,多與大自然接觸,對調整心態、緩解壓力都是很有幫助的。
王:現在大家常談論「自然療法(nature therapy)」,另外像在日本,他們很流行「森林浴」。
這些方法其實都不錯。不過香港沒有森林,是不是就不能做類似的事呢?
常:不一定要有森林才行。因為香港也有人在推行「森林浴」的理念,哪怕只是有幾棵樹、幾段山路的地方,也能達到類似效果,不一定需要完整的森林。
譬如說,你可以去感受樹木——摸一摸樹幹的質感,聽一聽樹葉搖動的聲音;甚至當你面對一棵樹,雙手環抱它的時候,就能把心裡的負面情緒都釋放出來。這種釋放方式比較表象,但本質上和我之前提到的「眼耳鼻舌身」感知一樣,都是透過感官專注於當下。
當你抱著樹的時候,感受到的是身體的觸覺——你要去仔細體會「此時此刻抱著這棵樹」的感覺。其實「擁抱」本身對人就很有幫助,但總不能無端端去抱一個陌生人,這時抱一棵樹就成了很好的替代方式,效果是一樣的,也完全可行。

王:下一個我想請教的是,呼吸或靜坐冥想,其實和宗教會不會有任何關係?比如兩者是否能相輔相成——像佛教徒進行禪修,會不會比沒有宗教信仰的人更容易進入狀態?
當然,我不是說佛教特別好,只是像外國的瑜伽,源自印度,感覺和當地宗教有一些關聯(relation),又好像沒有絕對的關聯。法師您怎麼看這個角度?
常:其實不只是佛教,其他宗教也有類似的練習。比如天主教有一個「國際基督默禱團體」,他們也會進行「冥想(meditation)」——透過讓自己靜下來,更容易與神溝通。幾乎所有宗教都有這類「令心定下來」的練習,只不過叫法不同:有的宗教叫「默禱」,我們佛教叫「靜坐」「禪修」,但核心目的是一致的。
並且這類練習(practice),無論有沒有宗教信仰,都可以做。從佛法的角度來說,並不是一定要有宗教屬性才能進行禪修;不過如果你想追求更深層次的練習,比如達到「徹底解脫」的境界,那麼有佛法的背景(background)、對佛法有一定理解,會更容易達成。
但這種「深層次追求」並不是必須的,沒有宗教信仰也能透過練習獲得放鬆,只不過有信仰基礎的話,可能會在深入探索時更順利一些。

王:想再請教法師一些剛才也曾談過的詞語———「meditation」是冥想,還有「mindfulness」(正念),請問「mindfulness」和「meditation」有什麼不同呢?
常:「mindfulness」(正念)指的是一種「狀態」——就是你處在「很覺知(mindful)」的狀態,能完全意識到當下正在發生什麼(fully aware what's happening),知道自己此時該做什麼事,這就是正念。
而「meditation」指的是「練習過程」——透過特定的練習,讓自己達到「正念」的狀態,這個練習本身就是冥想。
簡單來說,正念是「結果」(你最終達到的意識狀態),冥想是「方法」(幫你達到正念的練習)。正念的核心是「意識流(cognizance)」專注在當下的事,必須是有意識的、能清晰感知當下的,這是它的關鍵。
王:但是,一個人能不能達到「放空」的狀態——完全沒有意識、不思考,卻是最舒服的狀態?比如睡得很沉的時候,好像就是這種感覺。
常:我們的練習並不是要追求這種狀態。因為從頭到尾,我們的練習都強調「覺知(awareness)」,而「完全放空、沒有意識」是脫離覺知的,並不是練習的目標。
其實你睡得好的時候,的確是那種「舒服但無意識」的狀態,但那不是「練習」——只是當你做到「在適當的時候做適當的事」(比如該睡覺時就專心睡覺,不想其他事),自然能睡得好、不做夢、一覺到天亮。這種好睡眠是「禪修在日常生活中達到的效果」,而不是禪修本身要練習的內容。
「冥想(meditation)」和「禪修」這兩個詞本質上都是翻譯而來的。對我來說,我不太喜歡用「冥想」這個形容詞——因為「冥想」裡有個「想」字,但事實上,無論是「meditation」還是「禪修」,在練習過程中我們都要盡量少想;平常生活裡已經有太多事情要思考,練習時就該讓腦子暫時「休息」,不要再刻意去想。
王:在禪修練習時具體要怎麼做?
常:
(一)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
很簡單:當我開始忍不住想東西的時候,就把注意力放回呼吸上,或是放回聽周圍的聲音上,總之是回到自己當下正在用的練習方法裡。這類方法有很多種,核心就是「一旦走神、開始亂想,就立刻把注意力拉回練習本身」。
(二)不被雜念影響
這樣做並不是要「阻止大腦思考」——大腦還是會繼續想,它會照常運作(function)、做它想做的事,思緒依舊可能雜亂。但關鍵在於,我不再被這些雜念影響了:我不理會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,自己的狀態不會變得慌亂。
長期堅持這類練習後,你就會慢慢做到「不被干擾」——無論是外來的聲音、腦子裡的雜念,還是身體上的不適,都影響不了你。這時再遇到困難或緊急情況,你就不容易被這些事情帶亂節奏,因為長期練習已經讓你養成了「穩定的心態」。
(三)不要強迫自己「千萬不許動、不要想」
王:對師傅您這樣有經驗的人來說,當然很容易做到。但像我這樣,本身是個特別不專注的人,一開始學深呼吸就經常心猿意馬——這種時候,您會建議我「抗拒雜念,立刻把注意力拉回來,逼自己專心」,還是「放鬆一點,先任由思緒飄一會,等平靜下來再回歸練習」呢?我該採取怎樣的態度才對?
常:首先要明確一點:千萬不要告訴自己「不許動、千萬不要想」——這種強硬的態度只會讓雜念更嚴重,反而更干擾你。
當然也不是說「可以任由思緒隨便飄」。「放鬆」是對的,但放鬆不代表「放任」,而是「一旦察覺到走神,就輕鬆地把注意力拉回來」,而不是用命令的口氣對自己說「喂,不要動!立刻回來!先數著呼吸:一二三四,現在吸、現在呼……」——這樣刻意的做法是行不通的。
(四)輕鬆地、自然地感受自己的呼吸
正確的方式是「輕鬆地、自然地感受自己的呼吸」。通常來說,當你在想事情的時候,呼吸會不自覺變得急促——尤其是想那些讓你刺激、焦慮或有壓力的事時,呼吸急促是很自然的反應。
所以你可以試著這樣做:一旦察覺到自己在思考雜事,就先停下,讓呼吸慢慢恢復自然,並專心感受這個「自然呼吸」的過程。千萬不要急躁地對自己說「嘿,不要騷擾我」,這種對抗的心態只會適得其反。
王:那像我們上班的人,經常要思考「怎麼解決問題、從哪些角度分析」。如果工作時突然冒出一些關於「人際交往(social)」的爭論點(argument),能不能告訴自己「一會兒再想,現在先不想」,給自己一個這樣的「交代」呢?
常:這要看你當時正在做什麼。
如果你當時正在進行「meditation(冥想)練習」——比如你專門留出了15分鐘練習時間,那這15分鐘裡就要盡量不讓思緒帶你走。練習的核心就是「當思緒想把你帶走時,你能不理會它、不被它牽著走」。就算這時突然有想法、有靈感冒出來,也不要繼續往下想,而是把注意力拉回練習本身。
但如果你當下正在工作,需要思考「怎麼處理這件事」,那當然可以繼續想——只不過這種「想」要專注在「當下的工作任務」上,而不是無端端跳到「今晚吃什麼、明天去看什麼戲」這類不相關的事上。那些無關的雜念隨時可能冒出來,但你要學會分辨:此時此刻,我只需要想「和當前工作有關的內容」。
比如你在辦公室工作到九點半,感覺快撐不住了,但還要做到凌晨四點——這種時候,你可以抽出15分鐘做練習。如果練習時有和「當前項目(project)」相關的想法闖進來,你可以輕鬆地告訴自己「十五分鐘後再想這個」,但千萬不要讓思緒繼續延伸到「明天早上怎麼跟老闆交代」這類更遠的事情上,不要讓注意力散得太開。

王:練習正坐最好的時間是什麼?
常:若要進行「正式的訓練(officially a formal training)」,最好的時間是「一早一晚」。
所謂「一早」,指的是你睡醒的那一刻——比如你可以練15分鐘。睡醒後,或許先去趟洗手間,接著就可以開始練習。因為剛睡醒時,大腦很清晰,沒有那麼多瑣事纏身,這時練習效果最好。練習時若有雜念冒出,告訴自己「不理它,把注意力放回呼吸上」即可。堅持練十幾分鐘後,整個人會變得很清醒,不會像往常那樣睡醒後迷迷糊糊,甚至下床時不小心踢到腳。
至於「一晚」,則是臨睡前的練習。很多人睡前會做很多事:滑手機、看劇、和別人打電話……等真正累到躺上床,大腦卻還很活躍,很難入睡。所以建議你,睡前十到八分鐘,先做好所有準備:關掉手機、去洗手間、刷好牙,然後坐在床邊即可開始練習——單純感受自己的呼吸。這樣一來,大腦的躁動會慢慢平靜下來,之後入睡會變得很容易,做夢的次數也會減少。
為何推薦這兩個時間段?因為它們都不會影響到其他人,能讓你專心做自己的練習。有些人可能會說「早上起來要趕時間」,但其實只要早一點起床,就能規劃出練習時間,不用總是慌慌張張;而睡前練習只需要幾分鐘,幾乎不會耽誤休息,反而能幫你更快入睡。所以這兩個時間點,是最理想的練習時段。
王:那麼平日在生活裏可否亦做?
常:我不建議在辦公室練習15分鐘——除非你是老闆,能明確告訴大家「這15分鐘不要打擾我」。否則一旦有急事、有人突然找你,甚至直接闖進來,很容易讓你心臟「卜卜跳」,不僅練習被打斷,還可能冒出「我都說了在練習,怎麼還來打擾我,不尊重我」這類念頭,反而增添煩惱。
但這並不意味著「日常生活中不能練習」。其實日常裡到處都是練習的機會,比如:
這些碎片化的時間,其實都是寶貴的練習時光。
王:我本身是個容易緊張的人,很希望在下一個環節,法師能幫我們做一個簡單的訓練(training),教我們在不同場合,該怎樣利用深呼吸改善生活。
常:好的。
(於2025年7月定稿)
